2019年7月21日 周日

 

今天是日本参议院选举的投票日，我们去东京都港区看投票和计票。

 

 

 

按照日本法律，未经批准，无关人员不得进入投票和计票场所。经过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协调，外务省联系了当地的选举管理委员会，后者同意我们参观。国际交流基金会的久保田和外务省的里子陪同，早稻田大学的许新航做我的翻译；同行的还有中央民族大学的一位学者王斌，还有我的孩子。

 

4点，我到达港区芝浦的一个投票点。久保田、里子已经在那里等候了，还有东京都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山崎孝广。山崎先生原先在东京都营地铁工作，后来进入选举管理委员会，参与选举管理工作有十来年了。他名片上的头衔是“东京都选举管理委员会事务局担当部长”。山崎帮我们叫来这个投票点的负责人米森先生。米森在港区政府税务科工作，这次抽调过来从事选举管理。他30年工龄中，参与选举管理工作达28年（当然只是在选举的时候过来一阵子），是这方面的专家了。

 

具体情况主要由米森给我们介绍。

 

我们去的港区濒临东京湾，外国使馆和企业总部云集，著名的东京塔就在这里。整个港区分为41个投票区（整个东京都约1800个投票区），我们所去的投票区是东京一个比较高端的居民区，有6669位选民。随着新的居民楼建成，投票区人数这几年还在增加。

 

 

投票所设在港区一个公共服务机构内。服务机构有点类似于我们的街道办，位于一栋高楼的一、二两层。从公告牌上知道，选举当天还有什么“行财政公共勉强会”“空手道勇心门”之类的活动。

 

 

在大楼前口，米森先生指着墙上的投票状况表说，截止下午三点，本投票区有22.55%的选民投了票。后来看到媒体报道，这次选举的投票率相当低，全日本只有48%好一些。

 

接着，米森带我们进入大楼。投票大厅在一楼，进门右拐便是。在大厅门口，米森向我们介绍投票所的设置和注意事项。介绍过程中，有选民过来，见我们一堆人在门口，稍显迟疑，米森马上做手势，恭敬地说：“请！”

 

每来一个，他都这么做。

 

投票大厅分为两边，一边是投票区，一边是观察区。

 

 

 

投票区在大厅进去的左手边，门口两张桌子后面，坐着选举工作人员。选民到达时，首先核对身份。选举管理委员会事先给选民邮寄了一个“投票所入场整理券”。整理券标有号码，印着投票时间和投票所位置图，还有一个细长的方框，上面可以填写投票区等信息。选民向工作人员出示整理券，领取选票。

 

万一整理券丢失了怎么办？选民可以持驾照等印有照片的身份证明，去现场补领。

 

 

 

日本国会选举采用选区制和比例代表制相结合的方法。

 

首先是按照都道府县划分选区，每个选区按人口多少分配参议员名额；东京都人口最多，有6个参议员名额（众议院则采取小选区，一个选区一名议员）。这次选举要增补参议院245个席位中124席，其中74席按照选区选出的，剩下的50席按照各政党在全国的得票比例分配。选民投票时，要分别投选举候选人的票和政党的票。

 

为方便计票，选票设计为两张，分别领取，分别投票。

 

我问，能不能给我一张选票？米森说，这个可不行，他有职责保证选票一张不少。他告诉我，竞选公告栏上有一位候选人放置了选票样张（告诉选民怎么填他的名字），可以参看。

 

  

选票样式（图片来自竞选海报）

 

核对身份后，选民先领取选区候选人的票，在旁边的小隔间填写，转身四五步，把票投在票箱里。再往前，领取政党的票，在小隔间填写，转身四五步，把票投在另一个票箱里。

 

 

选举区设计成一个Z字型，有桩绳拦着，地上还划了箭头，指示行进路线。日本人做事细心，选区候选人票和政党票的填写区域指示箭头的颜色都是不同的。整个过程就是一条流水线，纹丝不乱。

 

我按表计算了一下，一个选民从进入大厅到投完票走出大厅，两分半时间。在我们观察过程中，基本上不需要排队，更没有出现拥堵。

 

大厅的另一边是观察区。

 

 

观察区前方摆着两张桌子，后面坐着4位观察员。米森介绍，他们与其他工作人员一样，是当地居民选出来的。我们几个外来者也被引导到观察区。我问能不能拍照，米森说可以，但尽量不要拍他们的正面。我想给几位观察员拍个侧面照，米森上去跟他们商量，他们同意了。我再上前给投票箱拍照，米森提醒我不要进入投票区。

 

大厅出口边，两张长桌围成一个方形区域。桌上摆着许多气球，那是给小孩子的。米森说，以前投票所是不让带小孩的。但这样一来，有小孩的人投票不方便，后来修改了法律。

 

 

 

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要气球，工作人员给她充了一个；她还想要一个别的颜色的，被她妈妈劝住了。

 

出了投票所，外面广场上有一个布告栏，是各候选人的介绍。

 

 

总共有20位，每个候选人有一张略大于A4纸的海报。有的政党——如果也可以算政党的话——主张相当简单，例如主张安乐死合法化的、专门跟日本最大电视台NHK过不去的。

 

山崎介绍说，法律对竞选海报有要求，不允许随便张贴，只能贴在竞选管理委员会统一制作、统一规格的布告栏上。海报由候选人自己制作、自己张贴，号码则按照他们的报名先后来排。撕毁、涂抹这些海报属于破坏选举的犯罪，要判刑的。因为全市布告栏很多、位置分散，有些候选人可能没钱制作或者请人到处张贴，他们的位置就空着。我们看着几位候选人，议论着。

 

谁能当选，就待晚上揭晓了。

 

开票时间要到晚上8点多。久保田和里子带我们去一家日式饭店吃饭，路上经过三菱汽车的大楼。楼前马路边有一块立碑，刻载这是当年西乡隆盛和胜海舟会见之地。

 

这次著名的会见导致“江户开城”，支持天皇的军队“和平解放”江户城，幕府的统治就此终结，日本的近代化翻开新的篇章。虽然过去了一个半世纪，历史仍在这里熠熠生辉。

 

 

再往前不远就是今晚开票的地方——港区体育中心。港区选举管理委员会事务局的井上次长带我们进入6层观览区。他交代完我们的活动区域和注意事项，就离开了。

 

从6层俯瞰，偌大的体育场上摆放着一排排桌子，8台点票机已经待命。整个体育场分为两部分，一边是点检选区候选人的票，一边是点检比例代表的票，场面蔚为壮观。

 

 

工作人员陆续进场，新进来的工作人员先到体育场入口两边，把随身物品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，袋子一律放在靠墙的长桌上。里子跟我解释，工作区内不许携带任何物品，包括手机。他开玩笑说，千万别把手机掉下去，不然会很麻烦的。

 

 

 

体育场的边上，主持人在跟监票人做最后说明。我数了一下，监票人共20位。楼上观览区，一些记者已经等候在那里了。

 

投票在晚上8点截止。8点刚过，投票箱在警察护送下，从港区各个投票所迅速汇集过来。身穿黄背心的小伙子抱着票箱，一路小跑，放到相应位置的桌上。

 

 

体育场里响起鞋踩地板哒哒哒的声音，气氛开始热烈而紧张起来。

 

 

8：45，票箱到齐，按照预定计划开票。开票分几步：

 

第一步是开锁。

 

工作人员站到票箱前，主持人手持喇叭，宣布开始，整个体育场瞬间忙碌起来。每个票箱有四把锁，票箱上还贴着封条。那上面的封条，是早晨投票时，第一个到场的选民验视票箱、确认是空箱子后，与工作人员一起封箱、签字的。此刻，工作人员将打开的锁和撕下的封条放在篮子里，然后统一归到长桌尽头的地上。

 

开完锁，场上的投票箱仍然齐齐整整。

 

第二步是开箱。

 

工作人员交完篮子，一个个重新回到投票箱前。主持人宣布开箱。工作人员打开箱子，把选票倒在桌上。然后，提着箱子，绕场一圈，把箱子整齐排放在体育场的角落。每个半场坐着10名监票人，工作人员依次从他们面前经过，把箱子给他们看，确保箱子都是空的。

 

 

第三步是整理选票。

 

工作人员把桌上的选票一叠一叠整理起来，放置在点票机前。不等选票整理完毕，点票机开动。

 

顿时，整个体育场响起沙沙沙沙的点票声，低沉而浩瀚。这可是民意的计算器在运转啊！

 

点票机出来的选票自动按候选人分类。远处的几排长桌是“点核区”，工作人员对这些选票一一核对。因为机器已经分类和统计，工作人员只需看看有没有错误，核对起来比较轻松。

 

点票机不能识别的选票单独归类，由工作人员人工统计。近处的一排长桌是“分类区”，每个工作人员面前是一个带格子的篮子，工作人员对选票进行归类，一个格子装一位候选人的票。装好后，交给其他工作人员统一计票。他们旁边还有两个小篮子，一个放空白选票（实际上没有），一个放工作人员也不好识别的票。

 

工作人员也不好识别的选票，统一交到“调查区”，由几个专门人员一起裁断。

 

 

在我带着满满的新鲜感观看时，记者们开始了另一场“竞选”。摄影记者们长枪短炮地抢拍照片，自不用说。一对共同社记者，一个拿着望远镜小声嘀咕，一个在表格上勾勾画画。原来，他们在遥看工作人员倒在桌上的选票上的名字，统计各候选人得票情况，以此预测选举结果。

 

再一看，不远处还有一对共同社记者在做同样的统计。一个朝日新闻的记者跑到厕所，用手机跟人报告初步结果。

 

  

共同社记者在做统计

 

9点刚过，同行的久保田打开手机，TBS已经公布了选举的初步结果。我一看，自民党和公民党执政联盟所获议席超过一半能够确定，但要达到修改宪法所需要的三分之二议席还比较悬。一些候选人的情况也被陆续播报。

 

 

我问里子，选举结果对股票市场会有影响吗？里子说，因为这是参议院选举，对股票市场几乎不会有影响。最直接的影响可能在修宪问题上：如果执政联盟超过三分之二，宪法（关于日本放弃武力）的条款就可能被修改。

 

那对日本政党的分化组合会产生什么影响呢？日本今后是否有可能形成两党制？里子说，许多知识分子呼吁形成两党制，第二大党立宪民主党也有这样的雄心，但实力不够；在选举过程中，在野党表示联合起来把自民党赶下台，但在野党之间还有不少分歧，真正联合比较困难。所以，目前还看不到两党制的迹象。

 

在我们谈论的时候，更多报道出来了。

 

东京都的6个席位中，有4个已经锁定，其中包括共产党的吉良佳子；而我关注的武见敬三和山岸一生，还悬而未定。我预计不会很快出结果，就提议大家回家。

 

早上起来，发现久保田在凌晨1点给我发来消息：武见敬三当选，山岸一生很遗憾落选；自民党损失了多个席位，修宪派没有达到三分之二多数。

 

 

2019年的选举就此落下帷幕。

 

（感谢早稻田大学博士生许新航的翻译，感谢里子义范、久保田的介绍和指正。）